第一章

大豐王朝,建成二十六年

今天對容府來說,可是大喜之日。

這幾天,臥病在床的老太君精神明顯好轉,指揮著幾個兒子和媳婦,就怕竹院因為太久無人居住,打掃不夠乾淨,還有平日吃的、用的,一再確認都準備周全了才能放心,就是要讓長房嫡孫住得舒坦。

「婆母放心,媳婦早就打點好了,妳就躺下來歇著……」二太太江氏的臉上雖然掛著笑意,卻不是很真誠,想她也生了兩個兒子,可就沒這麼受重視過,長房嫡孫就是不同,何況還是襲爵的孫子。

老太君卻是怎麼也躺不住。「真想快點見到三郎,他今年都二十了,也該娶妻生子,不能再拖下去了,否則我恐怕看不到曾孫子出生……」

由於長媳一連失去兩個兒子,受不了喪子之痛,加上先天哮喘的毛病,頓失求生意志,愛妻心切的長子聽聞昌州府有一神醫專治此病,於是懇求皇帝恩准,攜妻離京,前往定居。

才過一年,原本子宮疲弱的長媳居然又懷了身孕,老太君可是天天求神拜佛,無非就是希望這胎能平安出生,之後長媳若真的產下一子,可會讓她高興得連嘴巴都歪了,不過當娘的一刻都離不開兒子,生怕心肝寶貝又這麼沒了,到時真的活不下去。

老太君抱不到長房嫡孫固然失望,但也不是不能體諒媳婦的心情,只好派次子前往昌州府探望,並要她好好養病。

直到長房嫡孫年滿十五,為了議親之事,總算盼到他回京,祖孫倆終於可以見上一面,只是想不到才下完聘,兩家正式結親,不到三天的光景,喜事變喪事,董家的閨女突然暴斃身亡,雖然尚未進門,但也算是容家的媳婦,三郎主動開口說要迎娶牌位,並立對方為正室,令親家好生感動,大讚他有情有義。

老太君可是打從心底疼愛這個生性善良寬厚、懂得體恤他人的長房嫡孫,這次絕不讓他再離開自己身邊了。

聞言,江氏心裡很不以為然,明明曾孫子都已經有好幾個了,然而嘴上還是只能虛情假意地附和。「婆母說得是,只可惜大伯和大嫂死得早,沒能親眼看見他娶妻生子……」

這番話觸動老太君的傷心事。「這都是命啊……」

就在三年前,昌州府發生瘟疫,死了很多人,長子和長媳也雙雙染上,不到一個月就相繼過世了。為了避免傳染,官府還下令火化,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,更要面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淒涼哀傷,老太君每回想起來就淚流滿襟。

如今長房嫡孫守孝期滿,帶著雙親的遺骨返回京城,一家人得以團圓,老太君總算在有生之年盼到這一天。

江氏也跟著掉了幾滴淚,接著外頭就傳來婢女的叫嚷。

「……侯爺回來了!侯爺回來了!」

「三郎已經到了嗎?」老太君掀開錦被就要下床。

「婆母別急,這會兒還不能出去,得要避著點,免得沖煞到……」因為要把大伯和大嫂的遺骨迎進大門,暫時先放在祠堂,等看好日子再葬在祖墳,而且依照傳統習俗,身為子女比父母早死可是大不孝,自然不能見面。

老太君嘆了口氣。「等事情辦好了,就讓三郎過來讓我瞧一瞧。」

「是。」說著,江氏便出去了。

出了松院,她的臉色不大好看,如今襲爵的長房嫡孫回來,定是集三千寵愛於一身,婆母的眼裡豈還有其他孫子的存在?雖說自己生的兒子總是最好的,不過在他人眼中,卻是一無是處,連個功名都沾不上邊,這該如何是好呢?

待江氏來到祠堂,就見自己和三房所生的兒子、女兒全守在外頭,連庶出的幾房子女也跟著來湊熱鬧,無非是想和這位侯爺堂兄或侯爺堂弟打好關係,更有不少婢女不斷地探頭探腦,想也知道在打什麼主意。

「都沒事幹嗎?還不快去做事!」江氏連忙出聲趕人,三郎上頭原本還有兩位兄長,可惜都不幸夭折了,如今他不只是容府的長房嫡孫,還頂著「鳳翔侯」的頭銜,就算是做妾,也好過當個婢女,這一點心思,她豈會看不出來?

婢女們聞言,一下子就跑得不見蹤影。

江氏要孩子們先在外頭等候,接著她走進祠堂,就見供桌上擺了兩只牌位和鮮花素果,請來的道士正在誦經,而面露哀傷的三郎則是手持清香,跪在蒲團上,待誦經告一段落,便依道士的指示,呼請雙親魂魄歸位,擲三次筊。

一正一反,都是聖筊。

「……你爹和你娘都有跟著回來,咱們也放心了。」三太太盧氏用手巾拭了下眼角,接過姪子手上的清香,插在香爐上。

待儀式結束,道士便收拾法器,退了出去。

容子驥溫文有禮地朝在場的幾位親人拱手答謝。「有勞二叔、二嬸還有三叔、三嬸費心了。」

幾個長輩看著眼前髮黑如墨、膚白如雪,氣質更是謙沖自牧的姪子,跟五年前相比,不只變得成熟,五官也更為俊麗,令人看得目不轉睛,放眼同輩之中,又有誰能比得上?

「三郎真不知是像到誰了?生得這般好看,連女人見了都會自慚形穢。」江氏心想說不定是抱來的,而不是大伯和大嫂的親生骨肉,畢竟萬一大房無子,爵位自然由其他房的子孫來繼承,他們夫妻當然不肯了。

原以為大嫂已經無法再受孕,加上哮喘的老毛病也愈來愈嚴重,連小命都快丟了,結果去了昌州府,讓神醫扎個幾針、喝上幾帖藥,肚皮又再度爭氣,怎麼想都不對,三郎十成十不是他們夫妻親生的。

聞言,容子驥白玉般的面頰泛起紅暈。「讓二嬸見笑了。」

「我這可是在誇你。」江氏挖苦地道。

他像是聽不出對方的嘲弄,淺笑回道:「娘說我生得像舅舅,每次看著,就會想到這位早逝的兄長,既懷念又傷感。」

「這就對了,聽說大嫂的兄長年輕時可是一等一的美男子,連公主都想下嫁,可惜英年早逝,三郎的容貌像母舅也就不足為奇了。」二叔容永全橫了下妻子,要她別亂說話,大哥對大嫂有多癡情,京城的人都有目共睹,通房、侍妾一概不收,更不可能抱別人家的孩子回來混淆容家的血脈。

江氏只好悻悻然地閉嘴。

身為三叔的容永華嘆了口氣。「如今大哥和大嫂總算回到家,只不過……當年送他們離京,沒想到回來的卻只剩下……真是人生無常。」

「說得是。」聽丈夫這麼說,盧氏回想起當年,又紅了眼眶。

容永全笑了笑。「如今一家人團聚,大家應該高興才對。」

眾人這才相視一笑,步出祠堂。

「三郎堂兄!」

「三郎堂弟!」

容子驥噙著淺笑,聽著他們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紹,生怕他不認得似的。

「三郎堂弟可還認得咱們兄弟?」二房長子容子寬涎著笑臉,其實也是想要藉機巴結,希望從他身上得到好處。

要知道當年容家的祖先容福興被封為「福星大將軍」,與聖祖皇帝一塊兒起兵對抗前朝軍隊,征戰三年,終令大梁走向亡國的命運,當大豐王朝建立那一天,便成為開國最大功臣,不僅被冊封為鳳翔侯,還是破格地世襲罔替,在文武百官面前吃得開不說,在當今皇上面前肯定也能說上話,定能幫他們兄弟討一個官來做,不用跟人家搶破頭考什麼功名了。

容子驥笑意晏晏地回道:「當然認得,你是子寬堂兄,這位則是子舟堂兄,還有……這位應該是子敏堂兄。」

「沒錯沒錯!」容子寬和容子舟兩兄弟笑得見牙不見眼。他們心裡可是嫉妒得很,容貌、爵位全讓容子驥一個人給占去了,老天爺真是太不公平了。

而容子敏則是笑得靦,他是三房的獨子,努力想考個功名,不過即便是日夜苦讀,終是考運不佳,多次落榜。

二房的么女秀娟年方十三,一臉天真無邪地開口。「三郎堂兄長得真俊,比哥哥們好看多了。」

這番話可讓容子寬和容子舟兄弟倆的臉都黑了。

江氏捏了下女兒的手臂,咬牙切齒。「妳不會說話就不要開口。」這個死丫頭居然胳臂往外彎,就算是親生女兒也不能原諒。

被母親一罵,秀娟摀著臉哭了起來。

「都是姪兒不好,二嬸別怪堂妹。」容子驥遞上手巾給堂妹,代為說情。

秀娟覺得三郎堂兄為人真好,比兩個親哥哥還懂得愛護她。

見狀,容永全不禁瞪了下妻子,覺得她的嫉妒心重,又不識大體。「妳聽聽看,三郎都把錯往自己身上攬了,妳這個當長輩的要多學一學!」

「我……」江氏真是啞巴吃黃連,她可是護著自己的親生兒子,丈夫居然替別人的兒子說話,說有多嘔就有多嘔。

見氣氛不對,盧氏趕緊開口。「三郎還是快回竹院梳洗更衣,好去看看你奶奶,她可是天天盼著你回來。」

「是,那姪兒就先告退了。」容子驥拱手回道。

「我找個奴才幫你帶路……」容永華說。

他再拱手一揖。「多謝三叔,姪兒認得路,可以自己回去。」

待容子驥轉過身,才走沒幾步,冷不防的,不知從哪兒吹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陰風,讓他的袖口和袍襬都跟著飄動。

所有人霎時背脊發涼。

「明明太陽這麼大,怎麼突然覺得好冷?」盧氏納悶。

容子舟疑神疑鬼。「該不會是大伯父和大伯母在這兒聽咱們說話?」

「小孩子不要亂說話!」江氏沒好氣地罵道。

容永華看了下四周,可惜什麼也沒瞧見。「要是能再見到大哥和大嫂一面,就算只是魂魄也好。」

「爹別嚇人家!」三房的掌上明珠秀英年方十四,膽子很小,馬上躲到母親身後,盧氏連忙安撫她,免得夜裡作起惡夢。

「好了!」容永全皺起眉頭,打斷眾人。「咱們先到娘那兒去陪陪她。」

眼看長輩們都走了,晚輩們自然也吵著要跟,唯獨庶出的子女自知身分不夠,除非祖母要見,否則不能隨便踏進松院,只能默默地回到自己的院落。

於是,一行人就這麼轉往松院。

★★★

「……不是要你們先在竹院待著嗎?」

容子驥已然收起溫文儒雅的笑臉,換上淡漠面容,左手背在腰後,右手拿著摺扇,頭也不回地開口。

若是有人見得到無形眾生,定會發現他的身後隱隱約約出現兩道頭戴盔帽、身穿鎧甲的武將身影。

「反正待在竹院也沒事,俺就帶著李副將出來晃晃,熟悉一下環境,畢竟咱們上回來京城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。」滿臉絡腮鬍的朱將軍說道。

而看似魁梧的李副將,卻有顆比女人還纖細的心。「還以為豪門大戶複雜,每一房都鬥得厲害,不過看他們待你還算是真誠,就算是你那個二嬸,也只會在嘴巴上酸個兩句,不至於暗著來。」

朱將軍不禁哼了哼。「複雜的是這個臭小子,俺看他裝模作樣就覺得累,他們不是你的至親嗎?」

「他們是我的至親沒錯,」容子驥微微掀動唇角,口氣帶著幾分諷刺。「但就因為如此,才更需要提防。」

俗話說家賊難防,兩位兄長之所以夭折,就是拜其中的某人所賜,爹早就懷疑他們的死因不單純,對方使出的手段還是極其陰毒的咒殺,只是除非找出施咒之人,否則根本無法證明。而且對方很有可能是至親,讓爹始終不敢去查證,也不願面對,更不敢跟祖母提起半個字,就讓她以為孩子的死是天意,也只能認命。

此外,當時尚未過門的未婚妻董氏八娘,也同樣無緣無故暴斃身亡,實在啟人疑竇。

三郎,小心身邊的人……

容子驥一輩子都記得父親這句叮囑,不過他可不像父親那般心慈手軟,就因為是至親,連仇都不報。為了引出藏身在幕後的凶手,他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溫弱模樣,只為誘騙對方露出馬腳,甚至再度出手。

「是俺教育無方……這個臭小子年紀愈大,心機就愈深沈,連俺都看不透……」朱將軍不禁跟生前的得力部屬哭訴。「俺真的好懷念當年那個香香軟軟、粉粉嫩嫩,一臉天真無邪的奶娃兒……」

李副將也不禁掏出手巾,拭著眼角。「將軍說得極是,孩子大了就不好玩,要是能不要長大,那該有多好……」

兩個威風凜凜的武將頓時抱頭痛哭,哭聲就像牛在嚎叫。

容子驥早習慣它們有事沒事就上演一齣哭戲,自顧自地往前走,接下來必須穿過一片竹林才能到達竹院,這也是歷代鳳翔侯居住的院落。

放眼望去,只見竹影搖曳,陽光無法照射到地面,顯得陰暗無光,雖然祖母總說竹子屬陰,容易聚集不乾淨的東西,不過祖父生前愛竹成癡,特地找來工人栽種,而且越種越多,最後甚至將居住的竹院都團團包圍起來,而自己又堅持保留原狀,祖母也只好由著他了。

走出竹林,他來到位在西側的院落,它是一座三進四合院,和東側的五進四合院——也就是老太君和其他長輩所居住的院落——是屬於豪門貴族當中最常見的一主一次並列式院落,中間又隔著一大片竹林,因此看似住在同一個屋簷下,但又能各過各的日子,互不干涉。

容子驥大步穿過天井,直接走進正房。

「主子!」天生智能不足的阿舜正在整理衣箱,見他走進房來,馬上笑嘻嘻地上前伺候。「主子累了?要歇息嗎?」

他走向洗臉架。「還有點事,先幫我更衣。」

這回從昌州府帶回來的奴才只有阿舜一個,阿舜腦子生來就少一條筋,在外人眼中就是笨、蠢,不過也因為這股傻勁,才讓容子驥決定留下他,否則比起活人,他還寧可相信鬼,於是他婉拒二叔讓容府的奴僕前來伺候的好意,只要兩個不多話的廚子為他準備每天的飯菜即可。

「是。」阿舜興沖沖地去翻衣箱,找尋主子最愛穿的袍子。

容子驥擰了條面巾,擦過了臉,揚聲說道:「鈴兒,茶!」

話聲方落,一道若隱若現的胖丫鬟身影就這麼憑空出現了,只見它提起几上的茶壺,倒了杯茶,然後呈到面前,這一幕若是落在別人眼中,只會見到茶壺和杯子浮在半空中,嚇都嚇死了。

阿舜捧著袍子過來,對於眼前離奇詭異的景象早就見怪不怪,也不多問。「我幫主子更衣。」他可是學了好久,才得到誇獎。

「嗯。」這次回京定居,還有個目的就是進宮叩謝皇恩,這也是父親臨終之前殷殷囑咐的遺言,若是當年沒有聖上的寬容,父親也無法陪伴母親到昌州府治病。

更衣之後,容子驥走出廂房,朱將軍和李副將坐在石階上,如數家珍地說著和容子驥相處的點點滴滴。

「……當他奶聲奶氣地叫俺一聲朱伯伯,俺的心就融化了……」

「他哭著叫李伯伯不要走,末將的心也碎了……」

容子驥睥睨,口氣冷淡。「戲唱完了嗎?」

「為何長大之後就變成這副沒心少肺的冷淡模樣?俺被騙了……」朱將軍從石階上蹦跳起來,捶胸頓足地指控。

李副將捏著手巾,用力擤著鼻涕。「將軍……咱們對天發過重誓……如今後悔也已經太遲了……」

「老天無眼哪……」兩人同時喊道。

容子驥面皮抽搐了下。「你們都待在竹院裡,沒有召喚,別跟過來。」

朱將軍暴跳如雷。「你聽聽看,他說話一點都不可愛!」

「將軍,咱們不是來找容家的子孫報仇嗎?怎會淪落到這副被人使喚的田地?」李副將哀傷無比地喃道。

「蒼天不仁啊……」

已經走得老遠的容子驥還能聽見它們的震天哭喊,揉了揉眉心,也不禁後悔當初年幼無知,居然把死在容家祖先手上、前來報仇的兩隻鬼收在身邊,如今趕都趕不走,莫非這才是它們報復的手段?

當他終於來到松院,見著老太君,祖孫倆自然抱頭痛哭,旁人好說歹說,才勸住他們的淚水。

「……你要守孝三年,奶奶並不反對,但可以回到京城來守,為何非要待在昌州府不可?」說到這件事,老太君可就有話要說了。

容子驥握著祖母布滿老斑的瘦弱手掌,溫聲解釋。

「爹生前最常掛在嘴邊的,就是多虧賢王殿下為娘找來了稀少昂貴的鱷魚肉,殿下看到《本草綱目》上寫著鱷魚肉可以治療哮喘,為了讓娘的身子早日恢復元氣,費盡心思,也才有了孫兒的出生,這份恩情一定要報。尤其當時瘟疫橫行,死了很多人,孫兒自然要留在殿下身邊幫忙,怎能就這麼一走了之?」

老太君輕嘆一聲。「你這孩子就是太會替人著想了。」

「有恩報恩,有仇報仇,本來就是天經地義。」他意有所指地說。

容永華大表贊同。「三郎這麼做是對的。」

「罷了!」只要長房嫡孫回到自己身邊來就好,老太君終於不再抱怨。「你今年也二十了,比你年紀小的堂弟都已經成親,等你爹娘的事辦妥,也該娶房媳婦兒了。」

聞言,容子驥面頰生暈,煞是好看。「這事……不急。」

「面皮這麼薄怎麼行呢?」老太君嗔笑。

江氏和盧氏也在旁邊掩嘴笑著。

「娘,等三郎成了親之後,自然就不會再像這般生嫩了。」容永全眼帶笑意,幫姪子說話。

容永華也捻著鬍子笑道:「先幫他在屋裡安插個伺候的丫頭就行了。」

「三叔就饒了姪兒吧。」容子驥連忙打躬作揖。

在場的人全笑了。

「三郎的親事你們可得要多多費心了。」老太君對兒子和媳婦說道。

江氏拍了下胸口。「婆母放心,這事就交給咱們,整個京城有誰不想把自家閨女嫁給鳳翔侯當正室?只要放出消息,可是會擠破了頭。」

容子驥正色提醒。「二嬸,應該是續弦才是,姪兒已經有正室了。」

「呃,我還當真給忘了。」江氏這才想到還沒進門就過世的董家閨女。

老太君嘆了口氣。「是她沒有這個福分,不過三郎願意迎娶她的牌位進門,也算是仁至義盡了。」

「就算是續弦,能把女兒嫁給三郎這般有情有義的男子,相信沒有當父母的不願意。」盧氏這番話直說到老太君的心坎裡去。

「說得沒錯。」她又把長房嫡孫招到身邊來坐下。「奶奶一定會幫你挑個門當戶對的好姑娘,早點生個胖娃娃。」

容子驥臉孔臊熱。「全憑奶奶作主。」

「好!好!」老太君滿意極了。

二房的嫡長女秀娥已經十八,至今婚事都還沒有著落,不禁跺腳嬌嚷。「奶奶對三郎堂兄這麼好,都不管我了……」

江氏連忙斥道:「別胡鬧!」

老太君拉下臉來。「不是已經請媒人在找了嗎?」

「找了那麼久,還是沒有消息,我要何時才嫁得出去?」秀娥可是急著嫁人,免得每回參加賞花宴,就成為其他人的笑柄。

「妳……」老太君氣紅了眼。「這像是姑娘家說的話嗎?」

江氏不禁怨嘆自己生的幾個孩子就沒一個有出息,可以讓她少操點心。「還請婆母原諒。」接著朝長女使著眼色。「快回房去!」

「哼!」秀娥跺了跺腳後便離開了。

老太君問著二房夫妻。「你們夫妻是怎麼教的?」

容永全瞪了妻子一眼。「回去好好管一管!」

「是。」江氏咬著牙回道。

「奶奶別生氣。」容子驥遞上茶水,撫平老人家的不悅。「孫兒的婚事不急,先幫堂妹挑一門好親事才是最要緊的。」

老太君看著總是為他人著想的長房嫡孫,萬般疼惜地說:「奶奶知道了,反正你也才剛回到京城,這事就慢慢來——對了!若要出門,可不要太晚回來,晚上也儘量別出去,最近幾個月,京城可不平靜。」

「怎麼個不平靜?」他不解地問。

「說是什麼『百鬼夜行』,就是每晚到了子時,便會看到一群鬼走在大街上,模樣還很嚇人,回家之後大病一場也就算了,還真的有人活活被嚇死,聽起來怪可怕的。」老太君按著心口,一臉驚恐。「所以你晚上可別出門,要是有個什麼閃失,奶奶也不想活了。」

這倒是有意思,我非要見識見識不可。

容子驥面上佯裝驚懼。「光是『百鬼夜行』這四個字,就足以駭人聽聞了。」

「別怕別怕!」老太君趕緊安撫他。「咱們容府有祖先庇佑,又有門神阻擋,那些東西不敢隨便進來,只要晚上別出門,它們就傷不了你。」

「奶奶說得對,最好是太陽下山之後就不要出門了。」盧氏擔心姪子害怕,跟著勸道。

容子驥拱手一揖。「是,三嬸。」

「說來真是慚愧……」在知府衙門擔任同知的容永全不禁苦笑。「被嚇死的苦主家屬一狀告上衙門,可是遲遲抓不到凶手,面對百姓的怨氣沖天,加上幾個月前,京城又發生了兩樁失蹤案件,到現在都尚未破案,咱們知府大人都想辭官了。」

容永華身為翰林院的官員,從來不信怪力亂神,可是面對此事,也不禁要持保留態度,有位同僚就是親眼撞見,嚇得不輕,病了將近兩個月還不見好轉。

「應該感到慚愧的是欽天監監正,連他也查不出原因,看來是年紀大了,恐怕不用多久,皇上便會要他告老還鄉。」他真心盼望此事早日結案。「最後皇上只好命大理寺接手查辦此案。」

「別再說了,三郎的臉都嚇白了。」老太君心疼地說。

容子驥略顯困窘。「孫兒只是有些不安罷了。」

「不只是你,全京城的百姓都很不安,一入了夜,京城就像座死城似的,沒幾個人敢出門。」江氏總算插上話。

「總而言之,你們大家都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府裡,誰敢晚上跑出去,都得要接受懲罰。」老太君發話。

「是。」眾人回道。

★★★

五月下旬,接近子時。

程瑜看了下天色,心想時辰也差不多了,今晚「百鬼夜行」會出現嗎?又會在哪兒出現?她可是再三拜託大哥掩護,好不容易才溜出家門,想要來個守株待兔,可是京城這麼大,光是主要街道就有二十多條,還不包括巷弄在內,萬一錯過,豈不是白忙一場?

「我一定要查出它們為何騷擾百姓,目的又是什麼,好讓爹立下功勞,到時皇上龍心大悅,就有機會升官了……」她天生看得到鬼,雖然這個天賦曾經帶來不少困擾,可這回總算派上用場,因為見得多了,沒那麼容易受到驚嚇。

「這兒之前已經出現過一次,應該不會再來,到下一條街碰碰運氣好了。」程瑜喃喃自語。

她提著燈籠,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。若是登徒子,以自己的身手,三兩下就能解決了,但鬼可不一樣,尤其死狀還那麼悽慘,萬一化成厲鬼,要如何應付?

才這麼想,程瑜的直覺告訴她身後有人,而且腳步聲不是輕到聽不見,就是根本不必用到雙腳,該不會是……

她下意識地屏住氣息,繼續往前走,憑著感覺,確定身後的「人」還跟著,便悄悄地將手伸到腰間的香囊內,抓了一把鹽米出來,民間習俗說它具有驅邪、除穢和淨化的作用,專門用來對付鬼,不過程瑜至今都只是用來防身,還沒有在實戰場合中用過,也不知是否真的那麼靈驗。

「姑娘!」

身後突然響起男子文雅的嗓音。

程瑜馬上轉過身,趁對方猝不及防,將抓在掌心的鹽米用力撒去,口中發出一聲嬌叱。「看招!」

容子驥愣在原地,完全沒預料到對方會有這種反應,不禁暗惱自己太過大意。

程瑜怔愕了下,本能地低下頭,見對方腳邊有影子,這才發現誤會大了。「你是人啊?我還以為是……真是失禮了,公子沒事吧?」

容子驥額際青筋一跳,不過很快便把怒氣壓下來,就算面對初次見面的陌生姑娘,依舊習慣性地隱藏自我。

「沒事,只不過嚇了一跳罷了。」他舌尖嚐到鹹味,心想應該是鹽,領口還掉落幾顆白米,立刻想到民間傳說鹽米可以避邪化煞,看來「百鬼夜行」已經讓京城百姓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。

不過除鬼可沒有那麼簡單,否則豈不是人人都辦得到?更別說區區鹽米,頂多是讓那些無形眾生不敢靠近,要真的撒在它們身上,也只會被視為挑釁,並不會有實質上的傷害。

「對了!手巾……」程瑜在身上摸索幾下,才想到忘了帶出門。

容子驥已經從袖內掏出隨身攜帶的手巾,擦了擦臉。「都這麼晚了,姑娘怎會一個人在外頭行走,難道不怕遇上危險?」

「所以我才會隨身帶著鹽米,可以用來驅逐邪物。」她拿起腰間的香囊,在容子驥眼前晃了兩下,然後又繫回去。「公子呢?看你的打扮,應該是大戶人家的少爺,怎麼身邊沒帶著隨從?」

「呃……因為出門訪友,就沒帶奴才,只是沒想到會拖到這麼晚,加上最近『百鬼夜行』鬧得凶,一個人走著走著,不禁感到害怕,正巧看到姑娘,便打算跟在後頭壯膽。」容子驥一臉驚悸不安。「沒想到會嚇著姑娘,還請見諒。」

程瑜見他一副文弱模樣,又生得俊美端麗,萬一碰上不長眼的採花賊,被誤認為是女人,意圖不軌,就算之後發現是男的,說不定還會來個將錯就錯,一生的清白不就毀了?於是她義不容辭地道——

「公子能遇上我真是運氣好,我這就送你回去——啊!不成不成!我還要等『百鬼夜行』出現,不如公子先跟著我,等子時過了,我再送你回去。」她差點忘了今晚的任務。

「姑娘在等『百鬼夜行』出現?」他有些意外。

她用力頷首。「我已經等了好幾晚,也不曉得今晚會不會出現。」

「妳不怕嗎?」容子驥終於仔細打量起對方,只見她頭上紮著丫髻,顯然尚未婚配,額頭蓄著劉海,身穿粗布襖裙,約莫十六、七歲的模樣,長相也算得上秀氣,可是橫看豎看,都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姑娘。

「因為我從小就看得到……」發現自己說溜了嘴,要摀住也來不及了,恐怕會讓面前這位公子對自己敬而遠之,之前好幾樁親事就是這麼沒了,到現在還找不到敢娶她的男人,讓娘擔心得頭髮都白了。

不過她轉念又想,就算嫁不出去又怎樣,反正也死不了人,她想得很開,也不強求。

「反正也沒什麼好隱瞞的,認識的人都知道我程瑜從小就看得到鬼。『百鬼夜行』一事連知府衙門和欽天監都拿不出辦法,現在送到大理寺審理,只要能破了此案,我爹就有機會升官,一旦升了官,月俸自然也多了,娘就不用再天天精打細算、省吃儉用,大哥可以安心讀書,年幼的弟弟妹妹也可以無憂無慮地玩耍,可以說一舉數得。」所以她才會這麼拚命。

容子驥挑了下眉。「敢問令尊是……?」

「我爹是大理寺司直程淮。」她驕傲地說。

「原來是程大人的千金。」他在心裡記下。

「好說,那麼公子呢?」

容子驥決定隱瞞真實身分。「容三郎見過姑娘。」

程瑜不確定地問:「公子姓容?容易的容,容府的那個容?」她是有聽說容府有好幾房,光是正妻和妾生的兒子加起來不知有多少個,就不知他是哪一房所出的,是嫡還是庶?

「是,姑娘。」「容府」可是赫赫有名的京城貴胄,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,容子驥等待著她的反應。

程瑜只是「喔」了一聲,沒有半點想要諂媚奉承的意思,她心想,全京城只有一家出了個鳳翔侯的容府,別無分號,他果然不是出身普通人家的公子,才會養得比姑娘家還要嬌弱。

「不能再聊下去了,公子快跟我走,說不定『百鬼夜行』已經出現了……」說著,程瑜拎起裙襬,快步走向下一條街。

容子驥不得不跟著她,也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,今晚沒讓太過吵鬧的那兩隻鬼跟過來,否則在這個姑娘面前肯定無所遁形。

「哇——」

慘叫聲在靜夜中聽來極為響亮。

程瑜大驚失色,將提在手上的燈籠扔了,才能跑得更快,不過她也沒忘記要保護身後的男人,一把抓住容子驥就跑。

「姑娘……」雖然隔著袖子,但這舉動也太大膽了。

她回頭大叫。「快一點!就在前頭!」

儘管容子驥可以健步如飛,但他還是要裝得上氣不接下氣,程瑜不由得回頭覷他一眼。她並沒有一絲輕蔑或瞧不起的意思,只是不禁要替對方擔心,這些富貴人家的公子就是太好命,平日缺乏鍛鍊,將來要如何保護妻兒?

待他們匆匆忙忙趕到現場,只看到一個口吐白沫、昏死在地上的更夫,早就不見「百鬼夜行」的蹤影。

「晚了一步!」程瑜扼腕。

容子驥沒能親眼目睹,也不禁覺得遺憾。

「是那邊傳來的!」

「咱們快過去看看!」

這時,不遠處響起叫嚷和跑步聲。

「一定是大理寺的人!他們都認識我,肯定會跟我爹告狀……」程瑜可不想回家罰跪,又被娘禁足,於是再度抓住容子驥的手腕往另外一頭跑。

容子驥表現出弱不禁風的樣子,任由她拖著跑。「姑娘跑慢一點!我跑不動了……」

「公子只要想後面有一隻餓了好幾天的老虎在追,不想變成牠的大餐的話,就一定跑得動!」程瑜加重抓握的力道,拖著他在月光下奔馳。